2126年的交大人,展信安:
夜深了,白日如潮水般的声息已全然退去。我坐在灯下,身上那件白色的校庆文化衫还未换下,右胸口那个小小的红色标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宁。今天,是她的第130个生日。
没有闹钟作祟,生物钟哄着我自然醒来,晨光与往常并无不同,只是空气里多了些隐约的底噪。“是校庆啊”,想到今日无课,心头更是一松,这就大约是校庆对我来说最直接的意义了,我慢吞吞起身,翻出文化衫穿上,顺手拿起桌角学校分发的芒果,倚在阳台慢慢剥开。五月晨风裹挟草木清气漫过来,不用奔赴课堂的周五,本就自带松弛惬意。
走下楼,我才慢慢察觉周遭的异样。在犀浦住了两年,这条路我走过上百次。草木楼宇一如往日,可整片校园都浸在温柔的欢喜里——像是被拨到了一个更明亮的频道上,枝叶的绿意沉润饱满,花木也开得热烈。往来行人比平日多出许多,有许多我应当陌生、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面孔——他们或独行缓步,凝望饱经岁月打磨的楼宇;或结伴驻足,低声闲谈周遭景致;有牵着孩子的,彩色气球掠过绿荫,晕开点点鲜活亮色。我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,但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了一些:今天好像真的不太一样。
下午,我照旧去往图书馆。校庆放假,馆内清净,恰好合我心意。坐在四楼常坐的阳台座位,整片犀湖水景尽收眼底。摊开书页,湖面吹来的风搅乱心绪,始终静不下心伏案,便干脆合上书,任由目光随湖光游走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覆着湖面`,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。湖对岸平日里朴素的楼宇,挂满红色横幅与道旗,掩映在浓荫之中。视线稍移,新落成的智华楼静立水岸,利落的玻璃幕墙收纳天光云影,简洁沉静。我游弋在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处,远处乐声与人潮嘈杂滤过湖面,褪去了浮躁聒噪,传到耳边时,只剩下轻风裹着的缓流余音。
傍晚,我用了那张红色的餐券。食堂人声温热,烟火香气交织弥漫。阿姨递过餐盘时笑了一下:“校庆快乐啊同学。” 我寻了角落坐下,环顾四周,人人身旁都平放着同样的红色纸片。突然觉得——原来大家都一样。
夜幕降临,我随着人流涌入那片光的海洋,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松动。晚会的灯光暗下,万人屏息。歌舞、朗诵依次上演,都是晚会寻常节目,我随人群鼓掌、轻笑,目光却渐渐脱离舞台中央:周遭人影错落,有人跟着旋律轻轻晃动,有人举起相机定格今夜,友人之间低声闲谈,眉眼皆是柔和。零星的调子从后排响起,越来越多人随之附和。我身旁的人轻声哼唱,我也不由自主跟上。人声相融不分你我,绵长舒缓,漫过整个舞台。
曲调终章落下,那一刻,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。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一种奇异的踏实——仿佛沿着无数前辈走过的路走到此处,终于真切触摸到 “交大人” 这三个字的重量。整日贴身的白衫轻覆肩头,妥帖包裹住了我的全部心绪,一直以来的疏离尽数消散,完全全融进这片同频的温热之中,这一日所有细碎的触动,在此刻抵达顶峰。
回到宿舍,我小心叠好这件文化衫,衣料沾着一点芒果汁渍,落了些白日的尘埃。我坐在灯下,回想整日心绪:百卅校庆,走过校园到万人同歌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、稳稳地填满了。
于是提笔,写下这一日细碎心绪,寄给百年之后的你。
我无从预判百年后的校园模样。新楼会拔地而起,庆祝的方式也会迭代更新,或许你们早已依托数字化载体传递心意,不必像我这般伏案写下一纸书信。但我始终确信,能跨越光阴永存的从不是横幅楼宇这类转瞬即逝的风物,而是代代交大人相通的初心、精神与归属。
我将今夜所有安静的感触尽数落在纸上,托这封信送往远方。隔着整整一百年的时光,我们行走在同一方校园,承接同一份校园温情,我总忍不住好奇彼时校园里的光景,想来你们也会在那年的校庆里,收获专属自己的细碎感动,沉淀属于你们这代人的交大记忆与羁绊吧。
岁月不停向前赶路,许多具象的热闹终会消散,可那份属于交大人无需言说的、默然相通的、厚重笃定的、锚定你我的共鸣,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。愿你们始终保有这份纯粹的触动,带着“竢实扬华,自强不息”的踏实底气,守住这份独属于交大的赤诚与联结,从容往前走。
不知多年后的你们翻开这封信时,会不会也生出片刻相通的安静。纵相隔百年,我们扎根同一方热土,这份心意,便足够跨越所有漫长岁月。
祝好。
2026年5月15日夜 于犀浦